现代思想交替演进与传统文化的命运

盛邦和

 

现代中国思潮演化具有“交替式”演进的特点。所谓交替,一是“交换”,一是“替代”。一个思潮不会在它的顶峰期间驻留太久。宛如海潮的推进,一旦到达颠峰,随之下降,接着另一个思潮取而代之,奔逐新的峰顶。可以将这样的现象称之为“中国现代思潮的交替式行进”。这个现象在20世纪的上半叶表现得尤其突出。

社会思潮出现,都有特定的社会运动与文化做其背景。既不异军突起,也不空穴来风。社会运动、文化思潮、史学思潮相互联系,呈现密切的因果关系,表现为由下到上、基础连接的立体架构。架构的基础形态是社会与意识的互动。社会是思潮的层,思潮是社会的反映。社会矛盾决定社会运动,社会运动决定思潮波动分流。认识这个架构,可以找到观察思潮演化的最佳视点。它的存在,影响与决定学术思潮的形成与发展,学术流派的分合集散。

中国现代矛盾简言之是“上与下”、“新与旧”、“里与外”的矛盾。上下矛盾是阶级矛盾;新旧矛盾是新思想与旧传统的冲突;里外矛盾是反抗列强压迫的的民族矛盾。可以说中国近现代思潮分流分派,此起彼伏,概被以上三大矛盾互动激荡所定。每对矛盾的运动,都成为思想流派产生发动的社会动因。依此可说,中国现代思潮“交替”前进,乃为中国社会矛盾交替演变使然。

      20 世纪以降,从1900年到辛亥革命,社会主潮是国粹文化运动,特点是激扬民族文化,激励民族精神,为驱除满族统治,实现种族革命制造舆论。1911年后这个思潮出现异变,演化为尊孔与孔教思想,政治目的遽变,直接为袁世凯、张勋的帝制复辟服务。

      1915年,以陈独秀为主编的《青年杂志》(后改名为《新青年》)诞生,标志新文化思潮席卷而来。直至五四,这个思潮到达颠峰。反传统,反孔教,决定它是国粹与尊孔思潮的反动。这是中国现代思潮的第一次“交替”。

      这场新文化运动也遇到不可避免的“交替”结局。1919年,梁启超从西游归来,巡礼欧战场的结果写下《欧游心影录》,“宣布科学的破产”,对五四慕西学、重物质与反传统思想作公开质疑。与梁启超持同一观点的有梁漱溟,著有《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反对科学万能主义。期间,人生观讨论也发出异响。至30 年代,更有文化本位思潮接踵而来。纵览中国上半世纪思想界,驳杂交汇,此起彼伏,“一家独树,别处冷静”的局面绝难形成。五四大潮,旋起旋落,终被本位思潮替代。

然而,“本位文化”思潮一旦登场,即刻受到批判。批判思潮输入、酝酿而至播扬,渐呈主潮之势。30 年代后中国出现社会史大论战,而后大势剧进,狂澜激转,中国再度出现反传统热浪,孔孟之道复成靶的。这样的现象延续到新中国成立,并在文革期间演为极致。

作为对“反思”的反思,上世纪90 年代以后,国学复活,弘扬传统,中国社会思潮又出现了另一番气象。自杜维明等海外华人学者,执着于“播道”精神,进入大陆学界以来,中国对儒家思想的又广泛出现认同赞颂的倾向。

思潮迭进,“交替”反复,内涵以下诸性质:其一,交替,表现的是“中学”与“西学”的交替、“保守”与“批判”交替。这都是对“传统”而言,保守是对传统的保守,批判也是对传统的批判。如果说国粹思潮是中学与保守的表现,五四思潮则属于西学与批判的性质。而后,“文化本位”思潮则又是“中学”与保守的。再往下观察,每次思潮的交替无不是“中西”交替、保守与批判的交换。还要补充说明的是,无论中与西的交替、保守与批判的交换,一概是“建设”与“破坏”的交替。这样,中国文化破坏了又建设,建设了又破坏,循环反复,似无穷期,是乃中国文化现代演化的一大风景。

其二,“交替”的形式是“革命”的与“激进”的。后期思潮总对前期思潮作不遗余力地的批驳、贬黜,表现出思想领域的“汤武革命”。“保守”与“批判”、“中”与“西”,一时左,一时右,不象鸟翅的同时振飞,宛如人脚的轮替开步。看似煎烙饼那样的一正,一反,实是塔楼转梯层层圈圈地提升。里面隐藏着“正-反-合”“三题”演绎的辨证逻辑,这又是中国文化进步的特别景观。

其三,“交替”是“反思”的。交替过程就是反思过程。无论中学派或西学派中人,似乎没几个表现出沉静平和的心态。仿佛在中国思想界,出世成名,非得偏锋激进,语出惊人,不如此就不能耸动声闻,推动舆论。就此,每一思潮面世,真理背后必埋藏极多的谬错。人们对新出思潮闻风响应,思潮的真理成分滋养着社会,作为代价,负面成分也同时谬种流传。这样,后出思潮必然无奈地承担起对前期思潮后遗症的艰巨“反思”任务。

反思是群体的,是知识群体的集体行动。五四前后,自由主义启蒙批判派对尊孔派的批判是一种群体反思。30 年代文化本位派对既往五四反传统思想的批评也是一种群体反思。当下,学界对百年前五四运动的再评价还是群体反思。

反思又是“个体”的。许多原来置身前期思潮中的思想家,对自我思想作反思,以期跟上时代的步伐。这样的反思是思想进步与追求真理的表现。中国的思想境界在交替中进步,也在群体与个体的反思中更上层楼。

第四,思潮交替式演进与唯物主义的最后胜利。表面上看,中国现代诸思潮相互抵制与对抗,然而异中有同,除了五四前夕出现的尊孔流派以及后来叶德辉之流文化顽固派之外,无论中国的国粹思潮、批判思潮与文化本位思潮,它们的思想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开展中国的文化建设,以使中国文化实现现代性适应。中国现代的文化保守主义并不“保守”,他们对西学的认识,对传统的态度与文化顽固派有异,与张之洞流的思想也大相异趣。

中国文化是一艘大船,中学派是一个纤队,西学派也是一个纤队,所用的力量方向不同,左右有别,然而它们的合力却指向前方。

它们各有缺点与偏颇。等到理性的科学思想在中国逐节胜利,种种缺点才有希望克服,中国文化的航船,才有提速前进的可能。

总之,中国上世纪文化思潮确实经历过“交替”式前进的过程。对此情况有所了解,将为厘清现代思潮、史潮行进特点提供认识论的新平台,对中国乃至全球21世纪未来思潮路径的走向或可多一点预前把握的信心。

来源:作者赐稿

 

2003/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