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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李零,还有一条狗

——故事与解释

邓曦泽

 

李零的《丧家狗:我读〈论语〉》一书,引起哗然。

一、对“丧家狗”的误解

李零说“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他对“丧家狗”的这个解释不准确。丧家狗的现实处境是丧了家(没有了家),[1] 比喻为人则是丧失了现实的精神家园。但狗需要家,犹如人需要精神家园。狗没了家,它就需要寻找新的家。犹如人没有了旧的精神家园,需要寻找新的家园。试问:丧家狗在干什么?答曰:找家。丧家狗的核心含义在于寻找新的家。对于人则是:没有了旧的精神家园的人,正在寻找精神家园。“正在寻找”不等于“找不到”。所以,如果仍然沿用李零使用的“理想”、“精神家园”、“现实世界”等词语,则“丧家狗”的含义是:怀抱理想,正在寻找精神家园的人,就是丧家狗。[2] 无论孔子是在郑国还是其他地方被人称为丧家狗,反正是在周游中(李零所引的材料也证明了这一点)。那么,这恰恰说明孔子在寻家,未必是找不到家。犹如寻家之狗而未必是找不到家的狗。李零说“找不到”,完全断定了孔子的结局,在历史事实上看,也与孔子后来的实际情况相冲突。孔子后来返鲁,删诗书、定礼乐、聚徒授学、庚续斯文,焉能说孔子没有找到精神家园?孔颜乐处也是明证。

严格一些,李零的解释是错误的。但这个错误远非李零的要害。

二、混淆事实与解释,以所谓日常事实来瓦解人们赋予孔子的神圣性

李零瓦解孔子的神圣性的思路跟顾颉刚几乎完全一致。不过,顾颉刚是开创地犯错误,李零是模仿地犯错误。第一个挥刀自宫的人,虽然对自己狠毒,但高明,他使了一招别人从来没有用过的招子。当他挥舞着鸟作大旗的时候,高声宣布:“哥们,你看这只鸟,它被重重遮羞布裹着,人们认为它无比神妙与神圣,对之充满幻想。现在,你看,其实,它不过就是一只鸟嘛,一只鸟嘛,就这个鸟样,还不会飞。”众人哗然、注目。于是,那只鸟就具有了符号的意义,成为标本,被书写、描画,甚至被考古学家、文献学家孜孜以求地探索。第二个挥刀自宫的人就只有狠毒了,甚至狠毒得愚蠢,至少不高明。当他挥舞着鸟的时候,他也有鸟样。不过,这“鸟样”不再是指向那只鸟,而是他挥舞鸟的鸟样。

李零不是第一个挥刀指向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的人。

顾颉刚说古史是“层累地造成的”,他这样说,描述了一个历史事实,[3] 但是,他对这种“层累地造成”的解释却是错误的。顾颉刚的意思是说,以前人们把古史看得那么神圣,其实没有什么神圣之处,不过就是后人编造的、追加的故事而已。所以,只需把古史作为通俗小说来读就是了,或者将古史视作在茶馆里听到的龙门阵。

李零的《丧家狗》则如是说:孔子嘛,就是这么一个人。如果他活在现在,我跟他成好哥们,喝酒打牌闹磕子。如果他要经营房地产,创业艰难,我可能也会帮他一把,喝茶时我买单。

但是,顾颉刚忘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去理解:古人为什么要追溯古史?——因为人需要精神家园(李零不会否认人需要精神家园吧?)。如何建立精神家园呢?对于绝大多数而言,他们的精神家园都来自榜样,他们在榜样那里获得了生活的理论根据、价值依托与意义支撑。榜样是什么?就是模仿的对象。哪些人或物可以作为榜样?皇天上帝、圣人、君子以及规范人们的生活的规则等等。“作者之谓圣”,就是要为“天下式”。榜样未必是人,也可以是李零所说的符号。但符号不是空洞的,它需要给出可以模仿的内容。也许极少数人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生活(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但绝大多数人都很难达到对生活的自觉,常常无所措手足——这是事实。如果漠视这一点,就将否定一切教育(含道德教育)的合法性。

社会由许多人组成,一起生活,相互发生关系,也因此而可能发生冲突。为了维护社会整体的正常生存,达到和平与繁荣(和平优先于繁荣),则每一个人需要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姑且不管人们是否愿意调整自己,这里的问题是:如果有些人愿意调整,那他该如何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呢?这就需要榜样——孔子就是这样的榜样。榜样为人们(未必是所有人)建立精神家园,引导人们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使人们能够和平相处,以至于相互增进利益,实现繁荣。

如果李零不否认人需要精神家园,那么,孔子作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的符号,何尝不可?尽管有各色人等可能利用孔子(或其他任意符号)达到自己的不同目的,如统治者利用孔子统治老百姓,但这不是孔子的错,不是符号的错,而是利用者的错。因此,根本不能因为有人利用孔子、利用符号,就取消孔子的榜样作用、取消符号。要知道,在这场争论中,李零已经成了符号(因为有人说李零代表了这个那个的[4])——挥刀指向自己吧!

李零说他的目的是要瓦解孔子身上代表的神圣性。的确,一切神圣的东西都可能是人们附加的。但是,是否神圣性就都是应该瓦解的呢?也许某些神圣性需要瓦解,但肯定不是所有神圣性都需要瓦解。否则,一切信仰都将夷为平地。

按照李零的解释,慧能、达摩、释迦牟尼等等,有什么神圣的呢?不过就是活人而已。说他们成佛,那是虚构。

真实的孔子是什么?的确是凡人,不过有年七十余,并且大多数生涯都处于操心中,四处奔跑、颠沛流离。但孔子体现了一种怎么样的人类精神?忧患天下,修己安人,锲而不舍。这样的精神当然是人们对真实孔子的解释(当然也可以不这样解释)。

如果把真实理解为日常的真实,那么,孔子即便比常人强一些,也强不到那里去。当时象孔子一样努力拯救天下的,也不只孔子一人。问题是:人们需要什么样的孔子?人们不仅需要日常的孔子,更需要根据孔子的言行建构起来的孔子。被建构、被解释的孔子,体现了人类精神与智慧,他给许多人以启迪、鼓舞与感召,成为中华民族最终要的精神符号。如果孔子仅仅是日常的那种吃喝拉撒、七情六欲的常人状态的孔子,则孔子毫无意义,这样的人太多了。中华民族的精神符号不只孔子一个,够得李零瓦解的,出新书不难(李零的《丧家狗》,不过是另版的《大话西游》、《唐伯虎点秋香》而已)。

因为需要,所以建构孔子;因为被建构的孔子满足了需要,所以孔子被神圣化。一个民族难道可以没有让其生民觉得神圣的东西?生民需要孔子,因为孔子能感召他。有些统治者利用孔子,是因为“孔子”这个符号有利于他。即便有人利用孔子干了坏事,不是孔子的错,不是符号的错,而是利用者——这是常识。

真实的李零又是什么呢?靠“三古”(考古、古文字、古文献)吃饭的人(不过,李零瓦解神圣性的思路却不是来自“三古”)。而说李零著名(是“著名的X”),同样是人们对李零的建构。吃饭是真实的,著名是派生的。著名就是被许多人知道并且称许,它已经蕴涵了符号的意义(这里不是说臭名昭著,但臭名同样有符号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孔子的本来面目与对后人对其面目的解释,李零的本来面目与他人对李零的“著名”的解释,同出一辙。

李零是否有精神家园呢?若有,他家的院子里有无符号呢?

顾颉刚瓦解神圣性的同时,自己却成了古史辨派的神圣符号。顾颉刚在瓦解李零所说的符号的同时,自己却成了符号。

李零是否成了符号后面的符号?李零是否也等待别人去还原他的真实面目呢?

其实,李零应该做的事情,不是瓦解孔子作为中华民族、作为民众的精神家园的符号意义,而是解蔽某些人对孔子的利用——这是一个建议。不过,这很难仅仅通过“三古”实现。

2007519

再附

其实,严格说来,只要著作被读者读,它就被符号化。只不过,读的人多了,对它的讨论(不论赞同还是反对)多了,它作为符号的公共性就扩大。我一看到李零此书的序,就知道他走了顾颉刚的思路。其实,如果不是李零此书对神圣性的消解会直接影响大众,我也不想说话。我这里的简单讨论有一个预设,大众是需要神圣为之提供生活意义的支持的。

如果本来就有(更重要的是应该有)神圣性的经典被解读为通俗小说式的东西,久而久之,就会消解它在大众心中的神圣性,不再具有指引生活的意义。

试想,如果许多小说、电视剧把林黛玉重新解读为超女,解读为看起来很典雅,实际上是闷骚型甚至浪骚型的女人,多看几部这样的小说、电视剧,再回头看《红楼梦》,会是一种什么感觉。所以,尽管我也觉得《大话西游》、《唐伯虎点秋香》(尤其是前者)等让我觉得搞笑,但我很反感这样的东西。要寻乐子,何必借前人的经典作话头。要寻乐子,何必一定要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为托词。

同样,李零要表达什么,要讽刺什么,要反对什么,为什么要借孔子为话头乃至以孔子为靶子?

对于许多中国人,孔子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物。李零信不信孔子,不重要。如果李零承认,孔子是许多人的精神家园的符号,是精神偶像,那么,他应该尊重他人的精神家园,不应跑到别人的家里摧毁别人的符号或偶像。——所以,我认为李零打着知识、科学或学术的幌子,干着不尊重他人的精神家园的事情!

我可以举一个更日常的道理来说明上面一点。假定李零热爱他的母亲(或者其他人,不知他有无他热爱的人或物),但我揪住李零对他说,你李零的母亲不过就是一个平庸琐碎的女人,在菜市场上斤斤计较,甚至很自私,除了对你好,不见得对别人好。尽管我说的也许是事实,但李零会怎么想?

——我要反对李零的,基本上就是这一点。

 注释

[1] 即便丧家指死了主人,仍然引申出狗没有了主人而没有了家。

[2] 李零的解释,不干净。“任何”一词不必,“都是”改为“就是”更好。李零如此表达更好:“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是丧家狗

[3] 历史事实这个概念不宜换成客观事实。

[4] 有人说李零此书要成为经典。如果成为经典,则李零就被符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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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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