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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赋格六章

柯小刚

 

我们这个双周一会被时髦地用一个法语词来称呼:“沙龙”,但它更合适的名称是“会”。有一个已经被败坏了的汉语词叫做“会-道-门”——俗话说“封建会道门”——当然不可能被用来给我们的聚会命名,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遗憾。所以我们不得不叫做“道里沙龙”,而不是“道里会”,因为后者显然有“会道门”之嫌,呵呵。

但是无论“沙龙”也好,“会”也好,“道里”这个本质性的名称本身已经决定了:它绝对不是“封建会道门”,但它也许会是会,道,和门。也许我们今后的所有聚会,都将是对这几个字的行动着的领会。

“会”也许是极为罕见的因简化而变得更美的字的例子。简化的“会”字从“人”从“云”,简直就是一个会意字,仿佛人象云一样聚集,又象云一样离散。

然而“人”和“云”如何会会到一起而起意?会意,这种作为六书之一的常见造字方法,是如何可能的?传说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这个神秘的故事寓含着什么道理?今天的汉语人可否尤然会知其意?当一个当代法国的“概念制造者”说如下一番话的时候,他所想到的东西是否可与这个神秘的汉字造字故事“相会”呢?他说:“当人创造一个词的时候”——他说的还不是组一个新词,而是指象库萨的尼古拉生造“Possest”这样一个从来未曾存在过的“拉丁语词”这样的“令人难堪的野蛮行径”——“必定会有灾异[或星象的异位](disasters),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预先规定。”[1]造字或者“制造概念”如何可能?如果不是因为——正如Possest这个由库萨的尼古拉所生造的字所显示的那样——pouvoir(动词“能”、“会”的不定式)和est (系动词或存在动词être的单数第三人称现在时形式)能够会到一起?

人与人又如何会聚会到一起?——当问“如何会”的时候,我们同时就是在问“如何可能”和“如何能够”了:会,同时意味着聚会,可能,和能够。因而毫不奇怪的是,为什么恰恰是会——这种最常见的政治生活形式——总是与权力密切相关。

权力在希腊文里叫做dynamis,在亚里斯多德的物理学和后-物理学运思里,它被理解为“潜能”。海德格尔非常恰当地把它翻译成Vermoegen,能,能够,同时又是moeglich,可能。在阿伦特的政治哲学思考里,权力的潜能性——以此而使得权力(power)区别于可计算、可积累的强力(force)——的特点就更清楚了。而在德勒兹的从库萨的尼古拉的奇妙的Possest一词所带起的对斯宾诺莎的puissance[权力]一词的奇妙解读,则让我们领会了拉丁语的伟大权能/潜力。

但是无论希腊词dynamis,还是拉丁词puissance,更不用提德语的Vermoegen和英语的power,都不及这个简单的汉字“会”那样同时聚会着三个意思:可能,能够,而且直接就是聚会。我们会会,我们会。

人与人为什么会会到一起?据说人们为了祛遣孤独,所以要会到一起;然而,经常发生的情况倒是:一旦人们会到一起,人们中的每个人却开始怀念各自的孤独。聚会往往并不祛遣人的孤独,反倒加深孤独。我们每个人“带着各自的孤独”来聚会。聚会也许正是孤独的聚会,因此我们更需要聚会,“以便祛遣孤独”。聚会产生聚会,犹如孤独滋生孤独。聚会产生聚会,是因为聚会滋生孤独;孤独滋生孤独,是因为孤独产生聚会。孤独和聚会以相互生产的方式自我生产,然而它们之间似乎从未会面。

会面,只能是两张不同面孔的面对面,然而孤独和聚会只不过是同一张面孔的两面:孤独是我的孤独,聚会是我们的聚会。孤独和聚会之间是自我差异的同一者的辩证关系,不是他者与他者之间的关系。孤独和聚会都是一样的,而面孔则各有各的面孔。面孔与面孔之间才需要会面,因为面孔本身就是会面——即使个人自己的面孔,最初作为面孔而被自己所认识,也必须是在镜像中作为他人的面孔而来会面。会面先于面孔,会先于面。(面是孔。

看来,似乎有某种介于孤独和聚会之间的东西、介于人们和各自之间的东西,它总是逃逸于我们的领会能力之外,使得我们总是在孤独和聚会之间、在人们和各自之间顾此失彼,张惶失措。

然而,也许,无论孤独、聚会还是在孤独和聚会之间的张惶失措,都早已经是在一种会之中了。这种会诚然象是在孤独与聚会之间、人们与各自之间的总是会逃逸于领会之外的东西,但是这个东西之所以总是会逃逸于领会之外,也许恰恰是因为它并不存在于两个现成的东西的现成的之间。它不是存在于孤独与聚会之间,而是会存在于此二者之间,因此之故,它才是会逃逸的,会逃逸于那种领会能力——这种领会能力只能领会那作为辩证之两端的孤独和聚会,而不能领会两端之间——之外的会。

这种会是如此的原初,以至于即使孤独都必须首先是一种会:我会孤独,我会。我会孤独,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一种会,我才会聚会“以便祛遣孤独”。为什么孤独之人在孤独之中总是会那么顽强地期望通过聚会来克服孤独——即使经验让我们知道,而我们早就已经知道,聚会并不能消解孤独?——如果不是因为孤独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会?

 “一会儿,”我们说“一会儿,我就会……”一会儿之后,我就会做点儿什么,这点儿“什么”是行为的趣向,然而一会儿之后,我还会趣向另外的目标,我还会做另外的一点儿什么。但是常常会发生的情形是:“一会儿,”我说“一会儿,我就会……”但是嘎然而止:在那会儿我突然忘了具体要做什么;但是我不是像一块石头(什么是石头?)那样停止在那会儿——在那个时间和那个地点以及那个时间和地点的会所,总之在那会儿,在那会儿的时间-空间的瞬间间隙,我并非像一块石头那样止在那会儿,相反,“我会……”,我会,我会做点什么,但是没有什么,但我还是会的……在那会儿我遗失了我的趣向性/趋向性/去向性/意向性/intention也即意图。在那会儿我悬置了现象学,在那会儿我试图领会非现象学的现象学、非意向性的意向性,在那会儿我会见前-现象学,即作为现象学之起兴的现象学,给出现象学的现象学。(石头的现象学。

“在那会儿,”我在那会儿,但我会不在那会儿,“我会……”,我会趣往别处,但在那会儿我只能停留在那会儿,虽然并不像一块石头……我会,我说“我会的。”

失去了趣向的会是兴会。汉语神性经验、思想经验和政治经验之原初性的复得,兴许一直有赖于对诗经之起兴手法的重新领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并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隐喻、比喻、象征、类比或任何一种亚里斯多德的修辞格和推理方式。也许你可以毫不费力地从中找出每一种修辞格的成分,但是你总会觉得不够,总是有某种另外的东西不断逸出于你所找到的每种成分之外。

这是因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间的关系,并不象好逑的君子对窈窕淑女的“逑”那样有着明确的目标趣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间不是趣或趣向的关系,而是兴或起兴的关系。

起兴是一种带起,但是带起不是一种趣向,而是一种会归。带起并不像比喻和类比那样有一种对称性的结构,它不比。“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论语·为政》)兴周而不比,比比而不周。周兴,这意味着:兴会是对对称结构的非破坏性的破解,是对对称结构的逸出。周兴,或作为周全的兴会,不是通过否定——此否定可以同时表现为趣向、热爱、追求、努斯、欲望和理性的肯定形态和鄙弃、批判、摧毁、革命的否定形态;可以表现为向外的它趣,也可以表现为向内的自趣——对称结构的一方而重新获得匮乏、创伤和痛苦、受难的经验,以便重新获得那重新创始开端所必需的不对称性,而是通过起兴和带起而生生不息地逸出既有的对称结构。前者的不对称性是对称性的破坏和匮乏,后者的不对称性是对称性的充满和逸出。前者的不对称性是对称性的一种形态,后者的对称性是不对称性的一种形态。前者不对称性以对称性为前提,后者对称性从不对称性获得。前者是表现为不对称性的对称性,后者是表现为对称性的不对称性。前者比而不周,后者周而不比。然而,现在,这会儿,我们正在比划什么呢?

在为海裔组织的《叫魂》讨论会而重述的一个关于兴趣的思想故事中,我曾经讲述过我作为一位迷恋黑格尔的硕士生对黑格尔的Interesse一词的兴趣。在那两次关于兴趣的思索里,我曾经区分了作为趣(向)的兴趣和作为兴(会)的兴趣。但是迄今为止一直没有得到思考的是在“兴会”中的那个“会”字。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夏可君从我的那个重述中只看到“趣味”的缘故?“‘兴’如何与‘趣’结合的?诗经的‘起兴’在后来的演变如何?与所谓的解放的兴趣有什么差异?”——可君的这些问题我一直都在思考,也一直在寻找机会答复,不,不是答复,而是以这些问题为起兴而兴起一种兴会。也许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来第三次提起思考这些问题的兴趣?

我的兴趣之思最初是从黑格尔的一句话引发的,这句话在《哲学全书》第237节,也就是《小逻辑》临近结尾的地方:“Das Interesse liegt in der ganzen Bewegung.”Wallace英译:“The interest lies in the whole movement.”贺麟中译:“意义在于全部运动。”Interesse,通常译作“兴趣”,为什么贺麟先生在这里译作“意义”?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Inter-esse,来自拉丁语的inter,在……之间,和esse,是,存在。Inter-esse,就其辞源意义而言,乃是“存在于……之间”,“在……之间存在”。在小逻辑临近结尾的地方,当概念经由存在、本质的环节而回到自身,黑格尔说道:“那存在于……之间的东西在于全部运动。”

这种运动是一种不断扬弃的运动、否定之否定的运动。概念回到自身不是抛弃牵累芜杂的东西而回到纯粹的概念本身,概念回到自身是一种会归:概念因此而成为最具体的东西。但是概念并不因此而拥有一切实在,因为即使在那会儿(Moment,环节),在概念论的最后那会儿,概念的兴趣、意义,仍然“在于全部运动。”这也就是说,概念的回归并不是对既往环节的wahren(保藏);Wahrheit(真理)并不是对真实命题的贮藏;Wissenschaft(科学)并不是Wissen(知)的-schaft(仓库)。概念的回归是概念的会归,然而此一“会”并非仅仅如同海德格尔对黑格尔所作的归结那样是一个“聚会”(Versammlung),因为它在聚会的同时清空——此之谓扬弃或否定之否定——,因而它是无所趣向的兴会。

Inter-esse,“黑格尔哲学的秘密”也许正在于这个作为兴会的兴趣。“在……之间存在”,自始——如果有始,至终——如果有终,以及在终始之间的任一Moment——时刻、瞬间、环节、“那会儿”——,黑格尔的兴趣都在于:“在……中间存在”。在黑格尔那里,每一个环节(Moment)都是一个会。只是从一个会(Moment)到下一个会(Moment),那“存在于……之间”的力——让我们回想尼采和德勒兹的黑格尔解读——是如何发生和运作的,还仍然保留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要求——它竟然会要求我们——重新打开,开下一个会,而且似乎打开着另一个,重新解释的机-会。

  注释

[1] 参见德勒兹[Deleuze]在09/12/1980的斯宾诺莎讲座“power (puissance), classical natural right”[权力,古典自然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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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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