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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思想与现代民主制度

王思睿

 

  长期以来,许多人认为儒家思想妨碍了中国在二十世纪实现民主转型。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仍然有一部分论者认为,在以儒家思想为主流的中国传统思想与现代民主制度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基于文化相对主义与文化决定论逻辑的观点,除了有其他逻辑和事实方面的问题外,还有一个错误的理论前提,即对于儒家思想本身的歪曲与误解。

一、儒学:民间舆论兴起的产物

  学术大家对于原始儒家的起源有不同的说法,但是对于孔子时代的儒学不是“官学”而是一种“私学”,则没有什么疑义。

  春秋战国是民间势力逐渐兴起的时代。殷周宗法贵族社会的两大支柱——国野制与世卿制趋于瓦解,国人与野人、君子与小人的界限日渐消失,礼乐制度下移,公子公孙对卿大夫的世袭被打破,通过“学而优则仕”的途径,士和庶人可以晋升至大夫乃至卿相。孔子门下由贤人七十、弟子三千组成的儒家团体,正是新兴的“游士”阶层的最初代表。

  正是儒家与其他学术团体和流派之间的“百家争鸣”,造成了华夏文化区域内一种跨国界的公共舆论。这种公共舆论一方面导致华夏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产生,一方面扩大了政治参与,使“君子”不再是一种身份限制,而成为一种政治抱负、一种人生典范,有心从政的人可以通过求学问礼,为迈入仕途创造条件。

  由于儒学产生的社会背景,儒家思想中具有一些原始的民主意识,也就不足为奇了。经孔子整理的经典中有这样的论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引《泰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孟子·万章篇》引《泰誓》)“惟天时求民主”,人主只有能“保享于民”,才能“享天之命”(《书经·多士》)。孟子和荀子已经具有相当成熟的社会契约论思想。孟子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梁惠王下》)君的原意是群,君的职能是维护群的利益,残害仁义的纣王只是独夫民贼而已,没有资格再被视为君。他又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尽心下》)。“天与”是“人归”的结果(《万章上》)。荀子说:“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荀子·王制篇》)君王也是一种职分,“治国有道,人主有职。”(《王霸篇》)君王不尽职守,不行仁义,就会被取代,“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王制篇》)孔子所说的“君君,臣臣”,后人常从“君为臣纲”方面理解,近年出土的郭店楚简《语丛三》中则说:“友,君臣之道也。”君不以友道待臣,臣就有理由不臣,当时的公共舆论、庶民力量以及臣僚群体对君王的制衡程度,我们现在可能还不充分了解。

二、儒家道统:专制皇权的制衡力量

  谭嗣同说:“两千年之政皆秦政也”,毛泽东也说,“百代皆行秦政制”,自秦始皇以来,专制主义便是中国政治的一大特色。以往,人们常常把专制主义与“封建社会”和“孔孟之道”联系在一起。现在,中国历史学界已经基本上达成共识,把西欧封建社会套用在中世纪中国是错误的,专制主义与封建主义原本是两种不相容的政治理念和制度。而专制主义与孔孟之道的关系,尚待进一步的澄清。

  首先,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后的儒学,已经不是原汁原味的“孔孟之道”,诸如“君臣友道”之类的观念已经从元典中消失了踪迹。其次,儒学也并非专制主义的主要思想资源。有人认为,法家在缔造中国专制主义传统的过程中,其作用决不亚于儒家。儒家的作用不过是替法家冷酷无情的专制主义为之“节文”,为之“缘饰”而已。所以自古到今一直有“儒表法里”或“阳儒阴法”的说法。汉武帝的玄孙宣帝就曾说过:“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汉书·元帝纪》)所谓霸道与王道杂用,说的就是法家与儒家并用,历代最高统治者对于这一点都是心领神会的。明朝开国之君朱元璋,就因为看到孟子书中有对帝王不敬的话而勃然大怒,想要把他永远革出孔庙。毛泽东晚年开展扬法批儒的运动,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找一个中国历史上的根据,但是他明确指出法家在中国专制主义传统中的地位,看到大反传统的五四先贤所没有看到的东西,在学术上倒是颇有贡献的。最后,即使是董仲舒以后的儒学对于皇权专制主义也有一定的制约作用。

汉代儒学通过神秘主义的路径,竭力把儒学准宗教化。它以渲染“天人感应”、“灾异之变”的方式,来节制皇帝的行为。董仲舒说:“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气蓄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戾而妖孽生矣。”(《汉书·董仲舒传》)人君的“貌、言、视、听、思”五种行动如有不当,就会引起五行的变化和四季的失常(《春秋繁露·五行五事》)。“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必仁且智》)公羊学和谶纬之书用“天”来警示和恐吓人君,对肆无忌惮的皇权多少有一点威慑性。

韩愈、二程和朱熹等人开创的宋明理学或称道学,演绎出一个“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原道》,《昌黎先生集》卷十一),以后又经韩愈、朱熹传之后世的儒家“道统”。道统首先是思想学术的统系和精粹,认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所表达的儒家思想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真谛,把“道统”从“政统”、“皇统”中独立出来甚至凌驾于后者之上,就可以用“圣人之言”来拒绝和匡正当朝执权柄者的悖谬之言和随意之政。道统也体现为古来贤君良臣面临各种情形时的行为举止。构成一种政治典范和道德楷模,即使贵为天子,也必须从小学习和终生遵循。

一方面用“天命”来恐吓“人君”,一方面用“道统”来干预“政统”,儒学和儒士对于皇权专制主义构成一种事实上的制衡力量。如果从权力制衡的角度来理解,就不好说儒学思想纯粹是专制主义的工具。

三、儒家思想资源:近代民主萌芽的培养基

  中国近代民主思想无疑是“新文化运动”的产物,但是“新文化运动”的源头在哪里,则是有争议的。以往,人们更看重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几乎成了陈独秀、胡适等《新青年》同人发起的思想运动的专用名词。近来则有了“戊戌新文化运动”的说法。张灏更明确指出,在从传统到现代中国文化的转变中,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中叶至二十世纪最初十年里发生的思想变化,应被看成是一个比五四时代更为重要的分水岭。把“新文化运动”的起点提前到世纪之交,有助于正确理解儒家思想与中国民主的关系。

  中国近代民主思想的产生主要是受舶来“西学”的刺激,但也有一部分重要的思想资源发掘自传统的“中学”。康有为从公羊学平滑过渡到君主立宪思想,梁启超则从黄宗羲、王船山的著作中找到了民主思想的萌芽。《清代学术概论》中写道:“梁启超谭嗣同辈倡民权共和之说,则将其书节抄,印数万本,秘密散布,于晚清思想之骤变,极有力焉。”从黄宗羲的《原君》、《原法》向前迈出一步,谭嗣同便能够在《仁学》中畅论:“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举一民为君。夫曰共举之,则非君择民,而民择君也,……夫曰共举之,则且必可共废之。”梁启超则在《古议院考》中称:《礼记》中讲的“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孟子》里说的“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就是议院的思想基础。“《洪范》之卿士,《孟子》之诸大夫,上议院也;《洪范》之庶人,《孟子》之国人,下议院也;”就是议院的制度雏形。从清末新政到民国建立,儒学传统并没有对国人接受民主思想构成障碍,而是起到了孕育和催生的作用。

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接受并阐发了族性概念。尽管他的族性分析不无精彩之处,但从总体上说并非一种科学理论;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他在戊戌变法失败后的感慨之论,而且带有某种自我解脱的意味。戊戌变法失败的原因,首先应当从统治集团的保守性及其内部矛盾中找寻,其次应当检讨改革阵营自身素质的缺陷以及战略策略上的失误,由于种种因素,梁启超不方便或不愿意在这些方面展开讨论,归罪于国人族性上的劣根性,就成为一种理论上的强烈诱惑。

在梁启超以族性理论为政治改良路线辩护时,陈独秀等作为革命鼓吹者,显然对之不屑一顾。然而,当辛亥革命的成果被袁世凯夺取时,失败的前革命党人便追随进而超越政治改良主义者,成为以批判传统文化为特色的国民性理论的信奉者。1917年初,《新青年》发表署名光升的文章《中国的国民性及其弱点》,把国民性界定为“种性”、“国性”和“宗教性”的集合体。此时,这种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文化理论已经被西方主流学界抛弃,但在中国却被作为外来新理论倍加尊崇。上述文章的结论是:中国何以不发达,“则以吾国民性固有绝大之数弱点在焉”。陈独秀据此提出了“伦理革命”的呼吁,他断言:“继今以往,国人所怀疑莫决者,当为伦理问题。……伦理的觉悟;为吾人最后觉悟之最后觉悟。”“国人思想倘未有根本之觉悟,直无非难执政之理由。”“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按照这种思路,不打倒“孔家店”,不改造“国民性”,中国人就没有资格实行民主。政治制度改革遇到障碍,不是从政治实践上着手逐步的解决,而是在伦理思想上寻求根本的解决,这是五四时代的一个思想误区。陈独秀虽然对“德先生”推崇备至,但并没有对民主思想进行深入的研究,也没有下大气力推动民主运动的开展,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新的思想潮流方面。

罗志田指出:二十世纪中国人有一种“新的崇拜”。北大教授陈百年在1923年就注意到:“今日的思想以为‘凡是新的就是好的’”,同时“现在的人以为外国来的都是新的,所以‘新的就是好的’的思想,一变就成了‘凡是外国的都是好的’。”趋新大势与尊西倾向的结合是非常明显的。由于趋新的中国知识分子总是要学外来“最新最好”的,于是先有“拿英美作榜样”后有“走俄国人的路”;一些青年学子则迷上了“后现代主义”和“后殖民主义”。因此,二十世纪中国民主化道路的曲折,与其说是由于中国人的过于保守以及儒家传统思想的影响,不如说是中国人的过于趋新以及世界时髦思潮造成的负面作用。

四、儒教文明:民主价值观的见证与提升

  当前,我们正处在从人类多文明向多元一体世界文明的演化进程中。东亚文明作为世界历史上的一大文明,以中华文明为核心,并辐射到东北亚和东南亚,中外学者也常常称之为儒教文明。

  关于儒教文明,学者们进行了许多深入的比较研究,提出过著名的“李约瑟问题”和“韦伯问题”。这两大问题作为历史课题来研究是非常有意义的,但如果按照人类学的路径演绎出文化本质主义的结论,则是完全站不住脚的。固然,中国在技术长期领先世界的情况下没有实现现代科学的突破,但是,一旦中国文化嫁接上科学基因,儒教文明中教育优先的传统基因便会发挥良性作用,华裔科学家和工程师在美国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同样,在历史上确实是新教伦理而不是儒教伦理催化了现代资本主义制度的降生,但是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儒教文明与资本主义不能相得益彰。

  日本文明是儒教文明圈的亚文明之一,从明治维新便走上君主立宪的道路,二战后融入西方主流文明,九十年代又开始从“一党独大”体制向“政党轮替”体制演变。近十几年来,韩国等更接近儒教文明中心的地区也相继实现了向宪政民主制度的转型。新加坡则正在从足够自由而缺乏民主的政体向更加民主的政体过渡。

  通常所说的民主价值观是自由主义、乡土主义、宪法爱国主义、世界主义等多种价值的复合体。这些思想的大部分生长点都可以从儒学传统中发掘出来。如果有所欠缺,还可以到中国传统思想的其他组成部分中寻根,譬如最近就有论者倡言“杨墨兼用”。杨朱是先秦最著名的个人主义者,墨翟是与孔门弟子同时代的兼爱主义者,孔孟之道所偏重的则是家与国这两个中间层次的伦理。把孔孟与杨墨来一个创造性的综合,就可以让民主价值观在中国传统思想中扎下更深更广的根基。

  梁启超曾经说过:人生最大的目的,是要向人类全体有所贡献,因为人类全体才是“自我”的极量。一个人不是把自己的国家弄到富强便了,还要叫自己国家有功于人类全体。我们的国家有个绝大责任横在前途,就是拿西洋的文明来扩充我的文明,又拿我的文明去补助西洋的文明,叫他们化合起来成一种新的文明。在政治领域,西方文明的长处是“善政”、“良制”,儒教文明的长处是“善治、“良吏”。十八、十九世纪,西方人从中国吸取了文官考试制度,使自己的政治体系得到了大大的提升。二十、二十一世纪,相信中国人会把“善政”与“善治”更好地结合起来,开创世界文明的新政治理念。

五、结论:儒家思想不是中国民主的障碍

  综上所述,儒家思想不是中国实现民主化所不可逾越的障碍,如果去芜存菁,扬弃得当,它还可以成为民主价值观的思想资源之一。思考中国的问题,与其把关注焦点投向以儒学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思想,不如更多地考虑世界趋势、集团利益以及人们对种种现实考量的影响。 

  在对中国民主化的目标、途径、动力和障碍进行展望和预测时,文化分析远不如阶级分析的方法来得实用。事实上,传统文化批判与国民性理论在中国曾经被蒋介石统治集团用来为极权专制辩护。梁启超、陈独秀、鲁迅等人引进国民性理论的用意显然是要暴露、批判和改造国民的“劣根性”,但结果适得其反。没有引进这种理论时,国民党政治家还是民主主义的信奉者,引进这种理论后,执政的国民党政客们却振振有辞地打出了训政、党治的旗帜。这种历史经验说明二十世纪中国知识精英之所以屡屡选择从文化批判和文化改造入手来推动中国社会政治改革,其原因与十九世纪德国知识分子喜欢谈论文化如出一辙,即埃利亚斯所说:“市民阶层的独特命运——政治上长期的软弱无力”,“知识分子这个阶层远远地被排斥在政治生活之外。他们不是在政治的范畴里,而首先是胆怯地在民族的范畴里思考。”真正影响中国民主化进程的思想因素,并不是“三纲六纪”之类的儒家传统观念,而是各阶层人士的一系列现实考量。我们推动民主化进程,不仅要从古今中外的进步思想传统中吸取养分,尤其要总结当代民主实践的经验教训,解答人们的种种现实疑虑,妥善处理社会各阶层间的关系,在各种力量的对抗与均衡中把握住民主转型的契机。

转自:中国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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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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