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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故事与道德建设

盛邦和

 

作者情况:上海财经大学历史学研究所所长·华东师范大学思想研究所研究员。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专著《东亚:走向近代的历程》、《解体与重构:中国现代史学与儒学思想演进》、《内核与外缘:中日文化论》等多部。电话:021-52814618  13818010800  E-MAILsbhh2001@yahoo.com.cn

 

  这些年来,“文化危机”呼吁、“人文精神”讨论不绝于耳,近日又有“信仰建设”、“伦理再造”的议论,然而尽管“呼吁”,尽管“讨论”,这个“老问题”老是不见解决,老说“菜来了”,老是不上案。天下但闻“知了”声,萧萧木下依然秋。这不禁使人想起一段秦汉故事。

  秦始皇马上得天下,觉得有件事没有做妥,想创造一个理论证明“龙盘天下”的理由。于是采“邹衍之学”,定秦为“水德”,“五德终始”,以此说明秦取天下,乃“天命”所授。一个皇朝诞生就该有一个“信仰”傅为祥瑞,以佐证新朝的合法。中国古有“汤武革命”,此后历朝更易都傅会“革命”故事。“五德终始说”作为一种“革命信仰”,秦始皇用过,汉代文帝用过,武帝也继续使用,很管用,足可以支持新政府“合法性”,历朝乐此不疲。

  然而有一个“革命”信仰是不是可以万事大吉?秦始皇认为足已够用,其他都在否定之列。于是他建国后的卓越“功业”就是扼杀“百家争鸣”,断绝三教九流,最佳杰作则是“焚书坑儒”。他不懂得在“革命信仰”之后,还要“继续革命”,还要有“执政信仰”与“伦理信仰”的继往开来。这后来的工作他都没有做,只是在李斯的提议下宣布“以吏为师”,算是一种搪塞与敷衍。其实也是勒令全国以官言吏行为准则,管制民间思想。

  结果当然很不妙——二世而亡。秦朝亡在暴政,亡在苛税,更亡在他只有武功而无文治,没有伦理信仰建设意识与实践。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权力大厦,只因建立在一个信仰沙漠之上,终于经不过历史的考验,转瞬崩塌!

  与秦始皇比较,汉朝有所更张。文景之际,尊“黄老之学”,尚“无为政治”,一意“与民休息”,轻刑法,减赋税,求贤良,不事声张,一旦有事即下诏责己,创造出“文景之治”的好局面。

  汉武帝开始的时候也相信秦朝的五德说,又认为《春秋繁露》提出的三统说也颇有新意,结果“取了三统说中的正朔而去其服色,取了五德说中的服色而去其正朔”,由国家颁为法典,定为权威。

  一个身体力行,“替百姓服务”理论,一个用三统论鼓吹“受天命”学说。从信仰建设的“逻辑”来看,“三统说”是汉朝的“革命”信仰;“与民休息”论,是它的“执政信仰”。汉秦相较,汉朝的“信仰建设”,殊有创造,似乎已经找不出更齐备无缺的支持它存在与作为的信仰体系。

  然而,足具政治智慧的汉武帝,没有在“信仰建设”的道路上停下脚步。他感慨这个世界还没有确立一个完整井然的精神秩序,给他刺激的是在他上台之前的“刘濞之乱”,再有就是整个社会经济“勃然”,而礼义委顿。他决计用策马的长鞭,在中国的大地上画出精神的井字格。他请出儒学大师董仲舒,一反秦代所为,“独尊儒术”。这一来,汉朝长治久安,创下西东汉合享数百年的历史奇观。确如学者所说:“五德终始”到“黄老无为”再到“尊崇儒术”,是秦汉之际国家意识形态三次更迭的历史过程,也是一个辩证否定的历史发展过程。

  政治信仰可分为“革命信仰”与“执政信仰”。“马上”的时代产生革命信仰,“马下”时代确立执政信仰。没有革命的信仰,无法说明合法性;没有执政的信仰,无法团聚人民,同舟共济。

  这样,就既不可疏失对革命信仰的宣传与发扬,又不可忘记执政信仰的及时确立,不可将革命信仰取代执政信仰,将完整的政治信仰建设搁浅于途中。革命信仰的主题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造反有理”,“革命有功”,这是一个“打”天下与“解构”世界的哲学。执政信仰的主题是崇德爱人、经世济民、富国强兵,这是一个坐天下与“建设”世界的哲学。时代变迁,单边式地以革命信仰作唯一支柱,可能出现思想的错位与理论的“失语”。

  政治信仰建设的同时,要切实投入伦理信仰建设的工程。伦理信仰表达国家的精神秩序,个人的生活准则、社会的价值判断。这是须臾不可离开的精神世界,离开了,就不会有良好的社会秩序,就不会有清正的官风吏治,就不会有文明的民风世俗。这个社会将找不到一个稳定的精神承载,腐败公行于官场,贪欲横行于市场。

  信仰的重要资源来自“民族”。近百年来,中国知识界热衷于“解构”,批判主义总占话语主权,建设主义总处边缘地位。将先贤丑陋化,将列祖脸谱化,成为知识界竞相为之的时尚。为此,常被窃笑于同是“儒家国家”,而早已进入“列强”的日韩诸国。

  “祭黄陵”由游艺明星“主祭”,成了“追星活动”,人们联想的不是肃穆的祭祀,而是滑稽“可爱”的做秀,其结果“人群骚动,不了了之”。其后,各知名媒体笑作一团,跟踪报道,为十三亿人口的饭桌赶制一道助侃佐料。

  中国人不是没有信仰,仅在于伦理与民族信仰的荒缺。中国人不是不知道后两个信仰的重要,而在于我们天生大概都是思想劳作的“左撇子”,最喜欢做德里达们的私淑弟子,解构的事儿最顺手,换过来不容易。

  假如中国的信仰建设不依革命信仰-执政信仰-伦理信仰-民族信仰,逐次推进;假如中国人的精神排序,首为家族,次为民族;假如中国的信仰世界找不到民族精神的载体,中国的道德软实力将下降至世界的尾数。未来的中国不是“强大”而是“弱大”,缘疆土与人口为“大”,因实力与精神而“弱”。就是这个原因,中国人才着急地张望:精神耘垦的春花秋实,道德境域的水木清华。

来源:作者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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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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