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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教是论出来的吗?

皮介行

 

最近因为曲阜建大教堂的原因,许多儒者痛感本身的虚弱无力,遂更高昂儒家建教的主张,这引起一些讨论。黄玉顺教授写《儒家自有教法不宜效法宗教——关于当前“儒教”问题的几点看法》,其主要意思在:儒家儒学固有的宗教功能不必而且不宜采取宗教的形式,最好采取书院及学校的形式。

米湾对此进行反驳,他写《建立儒教组织的理据》一文,认为:

1,现代社会,如果没有组织,就没有法律上的人格,如此儒教要兴起,就无基础。建立儒教组织,正是儒教现代化的必由之路。2,由于儒教是本民族的大教,是民族精神之所寄,而且其教在性质上具有更大的入世向度,所以它应该有更突出的地位,在国家和社会生活中应发挥更大的作用,享有更大的积极自由。

陈勇则写《对黄玉顺教授关于儒教看法的回应》进行反驳,文中用上一大堆哲学话语进行论证:“儒教概念的争议”、“现代概念的合法性”、“奢谈中国社会的现代性而罔顾宗教问题,是全然没有道理的”、“如果国学被寄予了太多学问之外的期待,它不但无法越俎代庖,更有可能威胁其自身作为一门学问或学科的可信度和合法性”、“儒教尚未完成现代性的转化,当然这个现代性转化,在很大程度上仍要参照西方的模式,具体就是基督教的现代转化模式”。

拜阅之后,不免搖头叹息,为什么作为大中国的大学者,其想象能力思想创造能力还这么孤弱,依然重复五四那套把戏,还坚持认为只有西方的药方才能救中国的病痛!这百年来的沧桑,死亡流离,战乱连绵,制度观念变来变去,一下子欧化日本化俄化现在又玩美国化的游戏,满街满巷到他人家里寻找自己的路,却抵死不肯看看自己想想自己接纳自己!其实以儒学天人一贯之道来看,人性的深处是神性,儒学的深处是爱,是皈依,是笃行,是信仰,儒学的追寻最后必达于天道的信持,达于身心之安顿,哪还需要捨儒学另建儒教呢?

再说,“儒教概念的争议”、“现代概念的合法性”之类难以索解的泊来品,真有助于儒教的建设吗?儒教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论出来吗?

虽然道需要借言说以显扬,但言说毕竟非道,如果诸位作者真信儒教,真心立愿想有一个比照耶教的儒教,那就去笃行实践,做出来看,何必在言说上论个不休?何况宗教言说之特质在显扬神性之临在,而非哲学义理之争夺,用这么多泊来的哲学语词论证儒教,我恐怕儒教只会越论越远,不但无法强化儒教的信持,连自己都成了西方范畴理路以及概念体系之俘虏,还谈什么儒教之建设呢?

其实要依我看,万法唯心,人为人间创造之本,而人之创造端赖心灵之信持与开拓。这个心灵并非仅仅只是个人自我之意识心,更指向自我渊深的灵性本质,指向我群我类之联合心灵,指向我祖我脉千万年人文创造在我人魂灵里的凝住。如果宗教信仰无所谓灵性本质,那么现代学者论啊、说啊、模仿啊,或许都无问题;如果宗教信仰真有其灵性本质,那么儒教的建设就只能从自我心性,从民群之灵性渴望中来,断断然不能通过仿冒的方法建设儒教。

其实宗教究竟是什么?究竟能起哪些作用?实际上还只是一个飄浮的想象,不同的想象就产生不同的宗教形象,五四时代在西方优势力量威逼之下,科学主义挂帅,将宗教信仰看成愚昧野蛮落后的一种迷信,以至于毫无痛惜地肆意破坏,终至于信仰真空,道德沦丧,新一代中国人既可以作为权力的狂徒与囚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可以成为金钱拜物教的信徒,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现在忽然发现基督教在中国如野火蔓延,亟思有以抵制,乃忽然意识大转弯,又将宗教看成救命金丹,拼命鼓吹儒教之建设,于是东施效颦,拿基督教作为模仿之样本,断断然相信这是中国信仰最好的归宿,既希望政府认可登记成为“与今天的佛教、道教、回教和基督教等性质相同的现代宗教”,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儒教是本民族的大教,……应该有更突出的地位,……享有更大的积极自由。

我們试套用牟宗三道统高于政统说,如果儒教真为有本,真能承继道统彰显道统,那他必定有其不受人间意识宰制的神圣价值,此种神圣价值,既能感召人心,也非人间权势可以掌控断灭的。此种教门之成长,只能依赖人群灵性的皈依,却不能如物理工程进行论证画蓝图与施工建设。现在儒教建设论者最大的问题,就是想以工程的方法进行儒教建设,自己对儒教都没有神圣的体验与皈依,却妄图通过论证,通过模仿,通过组织化弄出个儒教来玩玩,问题是教岂能玩耶?教而可玩还能有什么神圣性,还有什么感召力?这一种把神圣存有当成工具,认为无用就破坏之,认为有用就利用之的工具理性,如何能召引神圣、建设儒教呢?再者,就算儒教是可以如此建设的,这些儒教论者的心智灵性,恐怕也无法承担儒教的建设任务,因为他們的看家本领就是文字论证,欠缺心魂的皈依与献身精神,所思所想脱离不了俗人心骨的政府承认宗教组织化这类东西。其实神圣事物的根本核心不是政府承认,不是组织化,而是一种浩大的悲悯,一种灵魂的信持,全身心的投注。正如孔子的周游列国,既是寻道修道也是成道行道,这周游以世俗眼光看是丧家之犬,是落魄潦倒,但就圣人而言,却是一个不可舍离的成圣之路。据我所知证严法师慈济成功之初,也就是几个尼姑加上30多个信众,从事修证自心,普济众生的工作。做着做着,因其真,因其诚,因其悲悯,于是日成日大,成就今日之浩大。而今日许多儒教论者比较欠缺悲悯情怀,其救世情操也不强烈,只是怀着分一杯羹的心态,只是想建宗立派,为国师、为教主。对社会不义的谴責有些虚弱,对自己身家荣耀与不义的勾连很少反省,常常成了共犯结构之一环。以此心态,用此义理,如何能成就宗教信仰之事业?即使组织可以成,政府可以认,有权钱位子之后,我恐怕其争权夺利,机诈百出,或将不下于今日的俗世吧!

就中国的历史实践看,儒学教化强而神性弱,但是中国的佛道两教及许多民间信仰,足以两充儒学之不足,可以用来安顿人心,贯彻道德理念的神性支撐。所以很早就有三教融通、互立共成之说,实务上三教也共同作用于中国人心,共同营造中国人的心灵家园。这是中国宗教生活之特质,也是历史大浪淘砂之后,中国心灵共同的选择。儒学宗师孔子之所谓“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其真意即是对古圣贤创造业绩的接纳与尊崇,所以人文创造之指归,在述古德以成新献,不贊同去古以成新,自我作古,另立新基。中国历代之君子贤人,都继续以仁义忠信、礼乐教化自持,不曾舍人文而志神鬼,妄图在鬼神世界也领风骚。现代中国儒者之学之德之信持,究竟能超越古君子否?何以学德不深,信道不笃,就妄想另立新基,创建儒教?再者,中国三教融通,互相依持,儒学儒教虽持守天道人伦之主心骨,却不曾垄断信仰,而等待释道之来两,正有合于老子为道日损、道在虚空之教,也相似于五行相生相克之道。今者舍此而不为,偏要所有的饭一家吃,也涉足于鬼神信仰之世界,搞什么国教什么政府承认什么组织化相争于宗教管理部门,相邀于富贵豪门之青睐与供养,我恐怕儒学儒教从此多事,道德风教尚未挺立,势利计谋已深入骨髓,进不能优胜于诸老成教门,退不能持守儒学之人文理性,进退失据,画虎不成,茫茫前路,将何归何往?

当然,在众多儒者之中,也自会有真心诚意,想献身以修己救世的,那么不管儒学经典或圣贤言行,都自会有灵性资粮,引导行道者悲悯地前行,后学后辈只要真诚修证,借行义以悟真际,那么礼教中自有乐地,儒学也可信仰,也可以安身,也可以立命,也可以成就我人心性最深最高的追寻。

在此我愿引武汉一位江老师的大愿,做为互相期勉的祝愿,以企求达人立己,共建神州之神性

在变化了的时空中,寻找一种不变的、超越的、终极关怀的理想,以合乎乾坤正道(为天地立心);为当今嚣嚣攘攘的商业社会中,树立一种精神,让同胞们感受到确实有一种安身立命的所在;滚滚红尘之中,示现一种向上的指引(为生民立命);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整理国故,中西合璧,为那些能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做学问的人创造一方净土,培养一批读书种子(为往圣继绝学);坚信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非特指科学技术,也绝非经济力量中国人矗立在前沿,而是中华文化重光,以此协和万邦,开创天下太平(为万世开太平)

孔子2562年元月7 皮介行  写于  光文讲堂

 

附帖:

说起来有些惭愧,我只表达自己心里的一点感受,对宗教问题却缺乏深入研究,只因近年来阅览儒教争论的文字很多,很有些厌烦,从而在脑中跑出“儒教是论出来的吗?”这么一个质疑,也就顺手写成文章,实不敢自认为是,不过试图激起一点脑力风暴,拓深相关思路吧!

总的想法并不是反对儒教之说,只是认为中华文化有其自性特质,虽然在物用层次尽可取人之长,但越涉及灵魂之事物,就越不应该取用他人、东施效颦。比如中国字就是自有慧命的文字体系,中国人不知宝爱,羨慕他人的拼音文字,以为先进,耗若大力量搞拼音化运动,现在搞得很是尴尬!又如中医、中国画也自有其特质,固然在技法上可以有所取用,但在心魂深处,中国精神自有风标,不可随便舍己从人。儒教问题也是如此,儒儒教自有其慧命,要建什么样的与教,都应依据自我的內在理路,不宜一味比照耶教。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组织化的问题,大家都看到组织化的好处,但没有看到组织化的弊端,……。中世纪的耶教之所以形成战争与压迫,也是因为耶教的组织性太强。现在我們东施效颦,投下善心,会不会诞育怪兽呢?

就我对台湾民间信仰的初浅理解,其信仰是多种多样的,并无统一之组织,只是各以其能量,召引其信众,施行其宗教活动,固然其力弱,但因其多,因其异,也更多宽容精神。

现在儒教之呼声甚囂尘上,个人非敢故做异论,只是不赞成效法耶教。此其一。再者,个人以为,爱悲悯克己复礼的自我修持,应该是儒教建设的先行条件,现在儒教的呼吁者,大都是动笔的文人,言词思辩是其所长,笃行践履、悲悯的爱是其所短。可是我以为宗教建设的核心是悲悯的爱,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缺此核心,再写文章论上百年也将无助于儒教之建设。此其二。而且信仰一旦组织化,必深度涉入权钱与利益的纠结,以目前大部分儒者的修为水平,若真组织化,涉入权钱是非之场,其斗争权谋与互相丑化,恐有许多事物是不堪言说的。若真走到这一步,不但儒教成了笑话,儒也将连带受伤。此其三。

因此,依我浅見,最好不要用“儒教”之名,不走独乐路线,改而善与人同,与众同心同信同乐。那就是传统模式,儒儒教资源可与民间众多信仰结合,各就自我之因緣与殊胜,形成各有特色的信仰追求,能做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不必一头热,也不须有指点江山一统天下的豪情。有失败者,也不影响大局;有成功者,儒界人士也可加入,也可助成,也可宣扬。或许是可以参考的路线。


* 首发:儒学联合论坛(www.yuand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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