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星期

.

 

保持中国文化“道德性人文主义”的特色

——反对在曲阜孔庙附近建造耶教大教堂

李存山

 

我一直认为,儒家文化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宗教性,但以儒家文化为主流的中国文化在本质上——如徐复观先生所说——道德性的人文主义。它不同于古希腊的以智力为基点的人文主义,更不同于西方中世纪的基督教宗教文化(以及古印度的婆罗门教、佛教等宗教文化)。在中国历史上,以儒家文化为主流的中国文化,虽然可以容纳多元的宗教,但总是把宗教的发展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内;如果某种宗教的发展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就会出现法难等等,从而保持多元宗教之间的平衡,更主要的是保持以道德性的人文主义为主、以多元宗教为辅的平衡。

近代以来,中国文化虽然吸收了一些新的因素,发生了一些重大变化(我最近撰有一长文即《反思经学与哲学的关系》,认为这些重大变化除了经济方面的转型外,主要是在制度上以共和制取代了君主制,以现代教育制度取代了科举制,在思想观念上则是以哲学学科的学术独立和思想自由精神取代了儒家经学的权威真理的地位),但中国文化的前途仍会保持其道德性人文主义的特色,道德仍会是中国文化的最高价值,此即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太上有立德是也。

我在今年发表的一篇短文《东南阙里:中国文化生生不息的一个象征》中说:

孔子由一介布衣之士,到成为“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都要尊礼的“至圣”,这是对孔子的伟大文化贡献的肯定。……孔子被历代王朝所尊崇,孔门后裔被封为“衍圣公”,曲阜的孔府、孔庙和孔林成为中国文化的“圣地”……这是中国文化所独有的一种现象,它实际上成为中国文化生生不息的一个象征,成为华夏儿女民族认同的一个标志

如今,南、北孔庙都已成为纪念孔子诞辰、祭祀中国文化史上的至圣先师、研讨孔子和儒家思想,以弘扬中国文化的优秀传统、建设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的圣地。

正是因为曲阜和衢州是北、南孔庙的所在地,它们具有中国文化的象征标志圣地的意义,所以在曲阜孔庙附近建造一高达四十余米、容众三千余人的哥特式耶教大教堂是十分不妥的。我和许多学者一样,坚决予以反对!

我同意十位学者在《关于曲阜建造耶教大教堂的意见书》中所说:文明之间的和而不同,首要的原则是不同文明之间彼此尊重。儒、耶之间可以对话,应该对话,但对话要有适当的场所和适当的形式,而不能反客为主、喧宾夺主。如果在曲阜孔庙附近建造一座大规模的耶教教堂,那么这不是对话,而是在中国文化的象征之地,制造另一个象征,以与之分庭抗礼。一旦这座耶教大教堂耸立起来,它就会成为一个与曲阜孔庙分庭抗礼的标志。无论从保持曲阜城市建筑的风格,还是从保持中国文化的特色来说,这都不是和谐,而是冲突对抗

文明之间的对话,可以寻求一些重叠共识overlapping consensus),也可以相互吸收对方的一些文化因素,但在一些文化基点上,对话只能是相互尊重各自的不同,而不可能通过对话就可以使不同的文化基点重叠在一起。因此,对话的双方都应保持对自己文化特色的主体性的自觉,并且尊重对方的文化特色,如此才可望达到和而不同;反之,则只能引起(求)同而不和的冲突。

成中英先生在就此事件发表的《公开信》中说:未爱人,焉得爱上帝?此句式同于孔子所说: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实际上,是以爱人为先,还是以爱上帝为先,正是儒、耶分歧的一个基本点。无疑是儒家文化的最高价值(所谓孔子贵仁),而之基本涵义就是爱人(所谓仁也者,仁乎其类也),近代的康有为亦曾说:仁者无不爱,而爱同类之人为先。……盖博爱之谓仁。孔子言仁万殊,而此以爱人言仁,实为仁之本义也。对于儒家经书中的上帝,儒家当然也是敬畏的,但我请诸君遍查古书,儒家可曾说过爱天爱上帝?其尊天敬天畏天亦不过教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而已。这也正是《易传》所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

基督教初传中国,利玛窦等传教士就要补儒易佛。其易佛就是要排斥中国本土的宗教,而补儒就是要在儒家仁学的最高层次上对于上帝的爱。故而利玛窦在《二十五言》中说:夫仁之大端,在于恭爱上帝。在《天主实义》中也说:仁也者,乃爱天主,与夫爱人者,崇其宗原而不遗其枝派……人之中,虽亲若父母,比于天主者,犹为外焉。在基督教文化中,爱上帝是宗源,而爱人是支派,虽亲若父母,比之于爱上帝犹为外焉。这也正是《圣经·马太福音》载耶稣所说: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神。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爱人如己。

儒、耶之间,爱人如己可以是重叠共识;但在仁者爱人仁之大端,在于恭爱上帝这一分歧上,两家只能各自尊重彼此文化基点的不同。这种不同不是通过对话就可以化异为同的。即便是利玛窦的传教方式不被耶教内部的礼仪之争所打断,儒、耶分歧也不会消泯。我们能通过对话改变耶教的第一个诫命吗?不可能(如果改变了,也就不是耶教了)。耶教可以将儒家的仁者爱人改变为首先是恭爱上帝吗?在中国只能是少数人接受这一改变,而如果多数人接受了,那就是中国文化自身特色的丧失。

当曲阜孔庙附近耸立起一座耶教大教堂时,它就是首先恭爱上帝与儒家的仁者爱人相分歧、相冲突的一个象征。在中国文化的圣地,以这样一种分庭抗礼的方式展开所谓的对话,其凶多吉少,有害无益。

中国文化之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使多元宗教共生共存,我认为,其原因正在于中国文化是以仁者爱人为主导的以人为本的文化(此即道德性的人文主义)。因为以仁者爱人为最高价值,所以无论是信仰三清,还是追求涅槃,还是恭爱上帝,只要不对爱人造成危害,就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存在和发展。中国世俗文化的功利性也促成了对多种宗教的多神崇拜。但是,如果中国文化成为一种以宗教文化为主导的文化,那么多种宗教之间势必会有排他性的冲突。在西方文化中,只是近现代有了政教分离的民主政体之后才有了一定程度的宗教宽容,但天主教、基督教仍是西方的主要宗教。在中国,如果赋予儒教与佛道回耶等宗教平等的身份,那么,我认为这不是中国文化的特色;而若使儒教成为国教,则其与民主政体的信仰自由相违(蔡元培当年提出忠君与共和政体不合,尊孔与信教自由相违,就是反对使孔教成为国教)。当今,儒教可以有一部分儒者作为宗教来信仰,但我认为儒家文化中真正应该弘扬的是其道德性人文主义的传统,这种传统仍应是中国文化的主流和特色。职此之故,我对十位学者《意见书》中的个别表述,认识有所不同;而我仍反对在曲阜孔庙附近建造耶教大教堂,因为它有损于曲阜作为中国文化道德性人文主义特色的一个象征。


* 来源:儒学联合论坛(www.yuandao.com)。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来稿      来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版权所有者:中国儒学网    Copyright (c) 2003—2011 www.confuchina.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备案序号:蜀ICP备050322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