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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的智慧

——孔子论“忧”

 

 

现代社会中,出于种种原因,人们患得患失,充满着一种负面情绪——忧:忧虑、忧郁、忧愁、忧心忡忡、忧心如焚,如此等等。忧伤、忧伤,有忧则伤——伤身、害事。那么,怎样才能够摆脱这种忧呢?

其实,孔子说,按忧的对象,忧分为两种:

一种就是上面所说的忧——为自己而忧,是最伤身害事的。这种忧,孔子称之为“患得患失”的“鄙夫”之忧:“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孔子认为,这种患得患失之忧,是君子所不应该有的:“君子不忧不惧。…… 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问心无愧、胸怀坦荡,哪有什么忧惧?这就叫做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例如,孔子的一个弟子曾忧虑道:“人皆有兄弟,我独亡(无)!”子夏回答他说:“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具有这样的博爱胸怀,自然就能“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否则,“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缺乏爱心的人,是不能长久地在贫困中坚持操守、享受快乐的。

这里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怨天尤人,总觉得别人不理解自己,为此而忧,乃至不能自拔。鄙夫之忧,总是由于这样的怨天尤人。假如能够做到“不怨天,不尤人”,那么,“求仁而得仁,又何怨?”选择做一个富有爱心的人,又有什么可怨的呢?“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选择做自己该做的事,又怎么会怨天尤人呢?

【以下第120页】为此,孔子有几句话,意思连贯,发人深省。“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别人不理解自己,那是因为自己还不是一个足以让人理解、“可知”之人。究其原因,乃是自己“不能”、“无能”:“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而归根到底,自己之所以不能让人理解,那是因为自己“不知人”、不理解别人:“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这里的关键就是“知人”、理解别人。知人的前提乃是“爱人”、关爱别人。所以:“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智)。子曰:‘知人。’”这就是说,只有关爱别人,才能理解别人。只有这样,才可能如孔子所说:“仁者不忧,智者不惑。”这样就能“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乐,仁者寿”。

所以,还有另一种忧,那是仁者之忧,因关爱别人而为别人忧,这种忧是不会伤身害事的。如孔子所说:“父母,唯其疾之忧。”为父母忧,为亲人忧,为师友忧,为生民忧,为家国忧,为天下忧,这就是仁者之忧,例如:“君子忧道不忧贫”;“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等等。

这种仁者之忧,实乃大乐、至乐。《论语》开宗明义:“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例如,孔子称赞颜回的安贫乐道、乐天知命:“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样的“贫而乐道”,即使再生活清贫,乃至于“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同样“乐亦在其中矣!”由于具有这种仁者之忧,自然能够消除那种患得患失的鄙夫之忧、而有君子之乐,以至“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所以后来儒学大师周敦颐要二程兄弟集中思考“孔颜所乐何事”,这也成为儒学的一个重大主题。这里的根本是仁爱:“人而不仁,如乐何?”做一个人而无仁爱之心,怎么可能快乐呢?

这当然是一种很高的生活境界——既仁且智的圣人境界:“仁且智,夫子既圣矣!”但这种境界也并不是高不可攀的,而是人人都能努力做到的,正如孟子所说:“人皆可以为尧舜。”

【以下第121页】总之,鄙夫之忧的根本原因就是始终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自己身上;然而仁者之忧,乃怀人而忘我;既忘我,何来我之忧?——我既不存,忧将焉附!因此,无忧必有忧,有忧乃无忧:无仁者之忧,必有鄙夫之忧;有仁者之忧,乃无鄙夫之忧。


* 此文是为2009年中国(曲阜)国际孔子文化节“时代与孔子的对话”大型网络活动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