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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生活儒学的存在观念

 

那么,“存在”为什么是“无”呢?因为那是“无物存在”——还没有任何存在者存在的存在本身。很多学者觉得我的生活儒学的思想非常难理解,这是一个重要方面。我们两千年来所习惯的思考方式,西方、中国都是这样,已经固定化了、凝固化了,我们只会“思有”,不会“思无”了。

1、在:无

当然,很多学者研究道家哲学,也会大谈。但是,他们所理解的“无”是不对的,不是老子讲的“无”。我觉得非常有必要作一下解释:很多学者所说的,不是我所说的“无”,也不是老子所说的“无”,不是孔子所说的空空如也那样的“无”[1]。那么,他们讲的是什么“无”呢?我举一个西方哲学家的例子,这个人是我们中国人非常熟悉的,因为马克思是他的学生。他就是黑格尔。我不知道诸位对黑格尔是否了解?应该多多少少是了解的吧。中国人对黑格尔是比较了解的。

黑格尔的著作《哲学全书》由三个部分构成: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这个构造的意思:自然哲学是讲的整个自然界——自然万物是何以可能的,他重新把它们给出来——辩证逻辑地给出来;精神哲学是讲的人类社会、包括精神、思维——精神生活是怎么可能的,它们还是万物,黑格尔把它们给出来。但是,它的第一个阶段——逻辑学,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逻辑学,而是纯粹的、思想概念的世界,这其实是从柏拉图那里来的,就是一个理念世界。整个自然界的“万物”和人类社会、精神生活的“万物”,都是从辩证逻辑的概【以下第68页】念世界中出来的。但是,概念世界仍然还是一个存在者的世界。黑格尔“哲学全书”的真正开端,是《逻辑学》的第一部第一编第一章第一节,第一个范畴是什么?就是“有”。全部世界从此开始。但是,黑格尔在这一节里特意反复强调:这是一种纯粹的有,不是万有,而是唯一者;这个“纯有”,就是“无”。[2] 很多学者对于老子的思想,就是完全按黑格尔这种方式来理解的,那就大错而特错了——完全错位了!黑格尔讲的有“,和“无”没有区分;黑格尔所说的“无”和“有”,就是形而上者,实际上就是上帝。

那么,他为什么又把这叫做“无”呢?这很简单,因为:这个可以涵盖一切的存在者,乃是唯一绝对的存在者。什么叫做“绝对”呢?就是没有东西可以和它“相对”,没有东西可以在它之外,它没有“对待”物。因此,这样的东西是不可定义的。用逻辑学的术语来讲,它是没有内涵的,所以是“无”。你没法给一个本体下定义。上帝是没法下定义的,哲学的本体范畴也是没法下定义的。这是因为,定义的格式就是:

被定义概念 = 种差 + 属(上位概念)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古希腊的逻辑很发达,他们有一个很著名的命题,是关于“人”的定义。人是怎样的东西?人是动物。但这不是定义,只是判断,仅仅给出了一个“上位概念”——“动物”。定义是什么呢?是说人这样一种动物,它和其它动物、或其它东西的本质区别在哪里。这种本质是只有人才有、其它动物没有的。古希腊的那个著名定义是:人是无毛两足动物。”想想,真是这样的啊:除了人以外,还有什么动物是既无毛、又有两足的呢?这就是“种差”,是人和其它动物的一个本质区别。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那么,你再想想,如果我们所谈的是涵盖一切的一个形而上者,在它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这就是“绝对”。那么,显然,第一,它没有“种差”,因为既然没有在它以外的东西存在,那么它跟谁相比较呢?没法比较。第二,【以下第69页】它也没有“上位概念”——没有比它更大的概念。人是一种动物,“动物”是“人”的上位概念;但是如果它是涵盖万有、包含一切的本体,你哪里去找比它更大的概念呢?没有了。所以我们说,这个作为本体的存在者,它是没有内涵的。用我们平常的话来说就是:没法说它。一说它,它就是一个有限的东西了。但本体是一个无限的东西。人是一个有限的存在者,怎么可能去把握无限的存在者呢?痴心妄想,不可能!

但是,我特别想指出的是:这是西方哲学家黑格尔理解的纯有之“无”,它不是我这里想说的中国儒家、道家的。它也不是当今最前沿的思想所谈的“无”,今天谈的“无”不是存在者、没有存在者。这就是我想讲的我们今天哲学界最前沿的一个观念——存在。儒家、道家(其实西方也是一样的)在轴心时代哲学建构之前的最本真的观念就是这样的“存在”,后来才开始建构关于存在者的形上学、形下学。

2、诚:爱

下面我就讲儒家和道家的区别。其根本点是什么?就在于有没有孟子所讲的恻隐之心、“不忍之心”。[3] 此时此刻,不仅什么道德啊、本体啊,一切都不存在,而且根本无物存在。这时遇到一个孩子要掉进井里了,“怵惕恻隐之心”显现,此时此刻,你才成其为一个人,才成其为一个主体性存在者。换句话说,不是你先是一个人了,然后有“怵惕恻隐之心”;真切的理解应该反过来,如果你不能爱,你就不是人。不能反过来说。后来形上学建构起来了,才说:只要你是人,你就有人的本性,就是至善的、仁爱的。其实这是“扩而充之”建构形而上学之后的思考方式。真正的仁爱是什么?不是“什么”:它“不是东西”,即不是一个存在者,不知“情为何物”,因为那根本不是物。恰恰相反,儒家把仁爱这样的情感看作所有一切物的大本大源,形而下者、形而上者都是由此生成的。

这就是说,儒家所说的仁爱,先行于任何存在者。用《中庸》的话来讲,【以下第70页】这就是[4]。我们过去对《中庸》的理解,仅仅注意到“诚者天之道这么一层意思,并把它理解为一个形而上存在者。《中庸》里确实有这层意思;但《中庸》的本源的观念并不在这里。《中庸》讲:诚者自诚也,而道自道也。这里至少有两层意思。第一,不是被其它的东西给出的,而是自成的,这就不是形而下的东西;不是被其它东西给出的,就至少是一个形而上者。但形而上者也是一物,就像老子讲的道之为物[5]。第二,《中庸》还有进一步的表达,大家非常熟悉的,就是作为仁爱情感,是如何给出这些东西来的,有正、反两个方面的表达。负面的表达:不诚无物——如果没有仁爱这样的情感显现,就无物存在,不管它是形上之物还是形下之物。这也表明了“诚”或者“仁”本身不是“物”。还有一个正面的表达: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这就给出了“己”和“物”。“己”其实也是一种“物”。“己”和“物”的架构一出来,就把全部存在者之间的基本结构给出来了,这就是“主—客”架构。我们作为一个人,面对任何一个人或物的时候,我们作出善恶或真假的判断,这一切的一切,它们的全部的基本架构就是“主客”架构。世界万物之所以可以被认知,可以被判断,可以被进行善与恶的处置等等,全部的观念架构的根基就是如此。而儒家想告诉我们的是:客”架构是何以可能的?主体是一个存在者——是主体性的存在者,这就是“己”;客体也是一个存在者——是对象性的存在者,这就是“物”。这就形成了“主-客”架构。从知识论的角度来说,是主体去认识客体,或从实践论的角度说,去改造客体,这是“主—客”架构;从价值论的角度来说,也是如此。价值论也好,伦理学也好,知识论也好,科学也好,其根基都是这个“主—客”架构。但《中庸》告诉我们的是最本源的思想——“不诚无物”,就是说:这样的存在者之间的架构,是被仁爱这样的情感所给出的。所以,在儒家的思想当中,仁爱是真正的大本大源:一切你所能设想到的存在者,无不出于仁【以下第71页】爱;甚至善恶之恶,都是出于仁爱的。

3、存在不是个东西

把我刚才所讲的小结一下。

两千年来,儒学界从思孟以后,陷入了一种哲学形而上学的思考方式,完全遗忘了“存在”或“无”这样一个问题,完全不会想,即使你想到了别人也觉得很难理解,不习惯。比如,现在经常有人问我:存在是什么?”这个问法本身就有问题,因为你在我回答之前,就已经预先设定它为什么了,而什么就是一个存在者、一个东西。你怎么能这样来问我呢?我并没有说它是一个东西、一个存在者呀!存在不是个东西,这种思考方法非常非常困难。这又回到我开始说的那个我经常会遭遇到的尴尬。这确实很难理解,因为我们习惯了思考存在者——“思有”,思考一个可以下定义、可以凝固化地把握的东西,而完全丧失了“思无”的可能性。

但是,20世纪以来的思想领域重新发现了非常本源的观念,促使我们回想起中国儒家也有这样的观念,甚至谈得更好。我原来看海德格尔的书,也觉得他谈得挺好,但后来仔细看,觉得他问题很大。我们儒家谈得比他更好、更透彻!

可惜现在的学者一看到存在就想起德语里的Sein,就说这是“西化”的东西。

 


[1]《论语·子罕》。

[2] 黑格尔:《逻辑学》,杨一之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6年版,上卷,第69-70页。

[3]《孟子·公孙丑上》。下同。

[4]《礼记·中庸》。下同。

[5]《老子》第二十一章。